退休之后,你想做什么

對城堡而言,《退休模擬器》是“朋克養老”,也是一場讓兩代人學習溝通的社會實驗。

編輯陳靜2020年05月22日 15時00分

最近幾年,“模擬器”游戲逐漸多了起來。這些游戲名目眾多,品質也參差不齊,有細節嚴謹的硬核大作,也有腦洞大開的獨立作品,甚至有些游戲本身和“模擬”毫無關系,也打著“Simulation”的旗號渾水摸魚。

表面上看,《退休模擬器》只是即將加入這些“模擬器”行列的普通一員。但在它背后,有些人想做到更多。

一個節點

顧名思義,《退休模擬器》模擬的是老年人的退休生活。這是一個以角色養成為主,輔以文字冒險、卡牌策略、Roguelike的游戲。主線故事中,玩家扮演一名退休老人,為了保護自己居住多年的社區,與不合理拆遷斗智斗勇。

今年1月,策劃城堡在微博上發布了《退休模擬器》游戲介紹。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題材引起了玩家的注意,轉發超過2萬,閱讀量數百萬,評論有三四千條。一條條讀評論就花了城堡不少時間。同月,他把游戲介紹發在眾籌平臺上,支持人數也超過了3600人。

這個結果出乎他的預料?!巴婕乙幌伦佑窟M我們的QQ群,我趕緊花錢充了個1000人的會員?!钡@還是不夠,城堡只好又充了一次值,“現在群里有1700多人,每天都有人催我,想提前‘退休’?!?/p>

城堡目前的工作狀態

制作《退休模擬器》的想法源于2018年底。因為外婆生病,城堡休假回家照顧了她兩個月。這段時間里,除了照看老人,他沒什么事可做,甚至開始模仿父母看“手撕鬼子”。某天,他突然意識到,這不就是“退休”嗎?

意識到這一點之后,城堡開始更多與父母交流,問他們關于老一輩的故事。他發現,其實父母也不太了解外公外婆,就像他也不太了解父母一樣——“做兒女的,對父母的關愛真的太少了?!彼锌?。這段經歷讓他的心態發生了很大變化。

城堡今年33歲,玩游戲經驗20多年,開發游戲經驗12年。2008年,讀大四的他進入完美時空公司實習,畢業后轉了正,開始做《夢幻誅仙》和一些網絡游戲。2012年、2013年還和同事一起創過兩次業。多年以來,MMORPG、ACT、RPG、FPS、休閑,熱門類型的游戲他幾乎都做過。

2013年,城堡作為主策劃,主導制作了FPS手游《全民槍戰》。4年后,游戲進入成熟期。他閑不住,想給自己找事做,就打算在閑暇時間做個獨立游戲。起初的想法是一個以維多利亞時期為背景的ARPG,結合了幻想、怪談、暗黑、蒸汽朋克等等元素。他寫好了劇本,完成了設計,卻發現體量太大,不是小團隊能完成的,只能擱置一旁。

正當此時,照顧外婆、提前“退休”、與父母溝通的經歷讓他萌生了想為父母、為老年人做個游戲的念頭。模擬類游戲成了他的首選。這類游戲更現實,更貼近生活,重要的是,體量相對較小,人員和資金都更好安排。

城堡把《退休模擬器》的開端歸結為環境、事件、心情的結合體?!八械氖虑槎嫉搅艘粋€節點,就順理成章地做下去了?!?/p>

他也把這段經歷詳細地寫進了游戲介紹里。

城堡將他們的團隊命名為“Double Think”

“如果自己退休了,該如何生活?”城堡問自己。對退休后的日子,他既向往又恐懼?!拔沂遣皇且欢ㄒ刻炜础炙汗碜印?,和在網上下象棋?我是不是可以經常出去瘋一下,談一場戀愛,打一次群架,跳一場街舞,跑一次全馬,蹦一次野迪,開一次飛機,把我爸年輕時沒做過的事情都做一遍?”

立足現實,朋克養老

《退休模擬器》與現實密切相關。這從城堡那條游戲介紹微博下方的數千條評論中就可見一斑:玩家們踴躍分享著自己和自己身邊的真實經歷,有些甚至讓城堡感受到了文化沖擊。

“有個玩家講了一件事:老頭老太太搭伙過日子,住在一起但沒領證。兩個人一起炒股、投資,日子過得還挺好。半年后老頭去世,老頭的兒女吞掉了所有的錢,說是老頭的遺產,還把老太太趕出了家門?!奔词故菑褪?,城堡的語氣也相當復雜,“老太太去告老頭的兒女,但根本告不下來,她很難證明那些錢是自己的呀!”

像這樣的故事還有很多。城堡會和講述者商量,如果他們不介意,他會把這些故事酌情做進游戲里;假如講述者不同意,只想把事情說出來,吐吐槽,他也不強求。

即使沒有玩家分享,城堡也早已計劃好要把現實話題做進游戲。除了經常出現在新聞中的保健品、養生、傳銷騙局之外,養老、家庭暴力、遺產分割、失獨老人、老年病、子女教育、虐待老人……種種問題都是城堡關注的對象。他覺得,出現這些問題的原因大多是人們不了解、不關注老年人。比如最近發生的保姆虐待老人致死案,或許就是因為子女對老人不夠關注?!袄先吮槐D放按?,兒女怎么能一點兒都不知道?”

《退休模擬器》地圖界面,主人公——一位老年人——騎著重型機車前往各處

在現實基礎上,城堡還希望玩家能夠更自由地選擇自己的生活。作為一個以劇情為主的養成類游戲,《退休模擬器》的主角理所當然擁有許多屬性,如健康、心理、智力、魅力等等,玩家可以通過提升屬性來解決問題——假如遇上傳銷陷阱,智力夠高就能戳穿騙術,反之就會中招。

許多傳統養成類游戲對玩家的“工作成果”并非即時反饋,玩家或許可以直觀地看到數值提升,效果卻往往到結局時才能見分曉。為了避免枯燥,城堡將卡牌玩法加入《退休模擬器》中,通過各種特殊事件讓玩家驗證階段性養成的結果——同樣,假如遇上傳銷陷阱,智力數值會影響角色口才,口才高了可以說服對方。

玩家在游戲中獲得的卡牌、遭遇的事件大多是隨機的。在城堡看來,這種輕度Roguelike可以作為一種調劑。在故事模式中,Roguelike元素或許還不太明顯,但他已經決定在通關之后提供“無限退休”模式,那是一個完全隨機、純粹Roguelike的模式。

游戲里的一部分卡牌

隨機事件、自由選擇,城堡把它稱作“朋克養老”。他在游戲中設計了大量年齡、性格、愛好各異的NPC,通過NPC的喜好、訴求、欲望體現故事不同的側面,而玩家也可以在與NPC的互動中影響自己的人生軌跡。

“里面會反應一些普通人的常態。你給老大爺送核桃串,他會很高興,但要是給年輕人送核桃串,他可能當場就給你砸了?!背潜そ榻B說。

不過,比起共性,他更想表現出差異。游戲里有老干部,有暴發戶;有很“潮”的老人,也有保守的年輕人;兩個老大爺、兩個老太太可以一起過日子;兒孫滿堂的人總不免為孩子操心,丁克一族也要考慮一旦生病要誰來照顧。人們不斷互動,了解彼此。城堡說:“我們游戲其中一個目標就是減少人們的刻板印象?!?/p>

如今,許多老年人不再把“勸和不勸分”奉為真理,這一點在《退休模擬器》里也有所體現

社會實驗

在城堡的構想里,玩家以自己的思維方式代入游戲,扮演老年的自己,體驗退休后的生活。但玩家玩了游戲之后會有什么反饋,是他難以預測的。

“現實風格的游戲大多都有一定的導向,更像是一種社會實驗?!背潜ふf,“一段時間之后,就會自然產生結果?!?/p>

衰老是每個人一定會經歷,但在它真正到來之前,誰都無法真正了解的一種體驗。城堡覺得,這會成為《退休模擬器》的獨特之處,就像游戲可以讓人在魔法大陸上冒險,或是在科幻故事里當殺手,但好像還沒有什么游戲讓人當老人?!锻诵菽M器》是一個窗口,用換位思考來讓人們對自己的生活做出改變。

不論現實還是游戲,健康都很重要。城堡在《退休模擬器》中設計了身體和心理兩方面的健康數值。身體健康低,玩家會舉步維艱;心理健康低則會讓角色變得脆弱、歇斯底里、嘮叨、抑郁……這既從游戲角度推動玩家提升數值,也在潛移默化間提醒玩家養成良好的生活習慣。

“這也是游戲意義的一部分?!背潜た偨Y,“玩家體驗的過程是學習的過程,也是覺醒的過程。有些人會覺得有趣,有些人會覺得嚇人,但他們至少會想體驗一下,學著老了之后怎么照顧自己?!痹谒磥?,游戲和人生一樣,都是不斷地學習,在游戲里可以學著搓火球、當殺手,也可以學著做一個老人。

對許多老人來說,輔導孩子功課并非易事

溝通同樣重要。盡管目標有些渺茫,城堡仍然希望《退休模擬器》成為年輕人和老年人交流的媒介。除了讓年輕人“模擬”老年人,游戲還能讓老人學習怎樣用年輕人的思維溝通?!袄先丝吹侥贻p人宅在家里不上班,天天玩游戲,肯定不高興,這時候你可以選擇策略:對他嘮叨,提升自己的心理,但和對方的關系就會降低;你還可以選擇忍了,但自己又會很不爽。這就是現實?!?/p>

但城堡并未止步于此。他給玩家提供了第三種選擇:好好溝通。在游戲中,這需要提升智力數值;而在生活中,這或許也可以成為更多人的選擇。

真正的退休人士玩《退休模擬器》會是怎樣一種情景?城堡猜想,也許和老司機玩“GTA”的感覺差不多,有些東西很熟悉,但另一些東西又大不相同。這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會得到怎樣的評價,他還無法確定。

人們原本非常熟悉的一些場景也可以做得夸張搞笑

春節期間,城堡給父母展示了《退休模擬器》。父母的評價是“挺好”,這讓城堡陷入了猶豫——在父母與孩子的對話里,“挺好”這個詞顯得很微妙,很難搞清其中“好”和“不好”占多大比例。轉念一想,他又給自己打氣:總比“還行”強吧。

父親還問,你這游戲是不是像“大航?!??城堡更迷惑了,不知道父親是怎么把這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游戲聯系在一起的?;叵肫饋?,這應該和父子倆以前一起玩過《大航海時代》3、4代有關。站在游戲策劃的角度,“像‘大航?!苯K歸是個好評,而父親可能也沒有更好的形容詞來夸獎兒子“你的游戲不錯”了。

在QQ群里,城堡遇到了另一次人間觀察。他原本以為,玩家在QQ群里聊的一般都是游戲,其實不是。至少在《退休模擬器》群里,很多人愿意分享自己和身邊長輩的故事。

某天,群里玩了一場Cosplay:城堡把自己的ID改成了“退休辦主任”,群友也紛紛改名,“孤寡老人”“賣羊肉串的老人”,各種人設一應俱全。大家很快演了起來,老大爺給鄰居家孩子介紹對象、廣場舞團搶C位、多角戀愛……這些表演經常被新加入的成員打斷,但人們樂此不疲,玩了整整一晚。

也許是演得太真,群里還混進不少發小廣告的?!巴其N乳膠床墊、保健品、托兒所、學區房,真把我們當成老年人了?!背潜ふf。群友們也毫不客氣,一本正經地說怪話,還反過來騙起了騙子……

選擇獨立

《退休模擬器》正在開發,城堡卻沒有特別具體的退休計劃。去年他給自己訂了個目標,打算跑遍全中國的地級市,后來發現中國地級市有將近300個,即使馬不停蹄,也要花很久,就又擱置了。目前,他覺得自己還在走一步看一步的狀態。

眼下還有更多現實問題需要解決?!锻诵菽M器》開發組原本只有2人,策劃城堡和程序“潛水艇”,其他都要外包。后來團隊擴大到7人,除了音樂、音效以外的工作都能自己完成。

新團隊尚未磨合,新冠疫情就來了。受疫情影響,原本2月、3月應該到位的新同事無法入職,一直在遠程開發,有些同事甚至不知道彼此的長相。

即使暫時不能見面,團隊成員還是想象了一下他們40年后的合影

盡管前路坎坷,城堡卻打算堅持制作獨立游戲。他在《退休模擬器》Steam頁面上寫道:定價極低,沒有任何內購。

多年開發游戲的經驗讓他相信,只要游戲足夠好,就一定會有人玩——這一點在商業游戲領域未必成立,但獨立游戲理應如此,代價就是,開發者不能把獨立游戲當作賺錢的工具。

“無論有錢沒錢,都可以做獨立游戲,只要把游戲做好就可以?!背潜ふf,“假如每天都想著要怎么‘恰飯’,那理念就變了,不是獨立游戲了?!迸c之相應,他覺得想賺錢的人應該去做商業游戲,賺到了錢,再做獨立游戲不遲。

城堡本人就是這個理念的踐行者??恐按髲S工作、創業開發手游的經歷,他有了一定的積累,一定程度上免除了開發獨立游戲常見的后顧之憂。制作《退休模擬器》以來,不論是花錢找外包,還是其他投入,對于城堡和他的團隊而言,都是快樂,是好玩,是為了讓游戲變得更好而踏出的腳印。目前,城堡將《退休模擬器》交由心動網絡代理發行,他與團隊也在加快速度,想在下半年推出Demo。除了Steam,他還更新了游戲的TapTap頁面,計劃同時推出PC和移動版本。

“只是想做游戲,沒想別的?!闭勂饒猿知毩⒂螒虻南敕?,城堡說,“如果不做獨立游戲,還有什么能做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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編輯 陳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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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只是一個路過的決斗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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